春天的乡野,江西石邮村里古礼压罩的傩舞;冬季的雅鲁藏布江边,德木寺里停演了半个世纪的“德木滚羌姆”;黄河岸边的陕西佳县,人们放社马、转九曲……还有那些遗世民间的土泥印绘、经纬织物;远离我们一极的边缘部落,那些头顶星辰的草根艺人,伴着锣鼓丝弦余韵连绵的往事绝唱……享受现代文明的同时,别忘记追寻那些隐没在民间与乡野的古老灵魂和原始秩序。也许,那才是我们出发的地方。
草根越剧 富贵归富贵 尘埃归尘埃
1906年农历三月初三,浙江嵊县甘霖乡东王村的艺人将门板铺在稻桶上搭成戏台,借土地菩萨的衣袍作戏服,粉墨登场,开腔唱戏,唱的是小戏《十件头》、《倪凤扇茶》和大戏《双金花》,这算是越剧的第一次正式演出,这一天被视为越剧诞生日。
琴师·流水并二凡
东王村的邢太宝他们围坐在村里的香火堂前——天气这样好,又因为我们的造访,他们一定是要拉上一圈人出来拉拉唱唱的。待人都来齐了,一看,全是年过花甲的老人——村里会唱戏的年轻人大都入了戏班了。眼下的东王村因此显得空荡荡。
东王村没有体面的戏台,一圈人就抱了矮凳,在阳光底下拉唱起来,一段《盘夫》,一段《西湖山水还依旧》,那吴侬软语江南调一出,如同丝绵蘸了湿胭脂,瞬时温软缱绻盖了一身,令这午后的光照也变得黏稠起来。
邢太宝骑上他那辆电动车,在东王村里来回跑了几趟,拉来了徐水达和朱雪财。朱雪财刚刚从后面山上下来,他上山打柴去了,我们见到他的时候,身上还挂着茅草。徐水达和朱雪财都抱着自己乌黑的乐器匣子,里面搁着他们的胡琴。徐水达的胡琴完全是自学的,可他全然不识谱,但凡要拉支新曲子,必得有人先哼唱出来,他低头消化一番再开弓。
朱雪财是村里最年长的琴师,今年73岁,拉了60多年的胡琴,现在村里也只有他一个人还会拉些越剧的老调了。朱雪财不会说普通话,说起这些老调,他只有一边比划着弓弦,一边由口齿利索的邢太宝当翻译。
老调·拾田螺并莲花落
说话间,一位头戴旧棉帽、身着皂棉袍的老人已经颤巍巍离了座位,垂了手唱将起来。
清唱的调,没有弦、板的伴奏,连朱雪财老师傅也架了弓子在听。我竖了耳朵,半天却一个字也没听懂,那调式也是从未听过的奇怪,带点老式民歌的活泼节奏,又有几分佛曲的宛畅阔宕。看看身边唱范、尹二派的专业剧团出身的范秀芬,她也听得一头雾水。虽然没有伴奏,邢太宝他们却都很默契地在每句句末齐声拉长了调子帮腔,边上或站或坐的几位老婆婆也都自发地唱着帮腔。少顷调子落了,皂袍老人顿了顿又另起一个调门唱了一小段,隐隐只听得“莲花落、落莲花”的吐词。
追鱼·才子并佳人
很小的时候看过一部越剧电影《追鱼》,情节只记得个囫囵。碧波潭里的鲤鱼精对寄住于潭边草庐的穷书生张珍动了凡心,化成人形与他幽会,本想的是“前去一会便了”,不料惹来一段曲折磨砺,终要长相厮守的时候,却到底人仙殊异,引得天兵追鱼,最后鲤鱼精拔鳞重生,做了凡人才得了幸福。印象中屏幕上的鲤鱼精自然是极美,尤其是拔鳞一段,据说是当时最早用了电影特效的,直看得我们魂魄也没了,那三尺水袖甩出来的身段和风度,断是人间没有的。才子佳人、霓裳羽衣,附生着闲愁暗恨,空透出靡然的风度。
民间·草根剧团的一天
当我们驱车到达杭州舟山乡一个村子的时候,已近中午。戏台上早已演得热闹了,旒冕龙袍的皇帝、凤冠霞帔的皇后、战战兢兢的太监齐在台上唱唱走走,台下一片高凳矮椅,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戏台子离地三尺,搭在一片水泥路面的空地上,旁边挂着一块小黑板,顶头写着“绍兴雅萍越剧团”,下面用粉笔大字写着当天上演的剧目——《狸猫换太子》。
头顶的阳光虽好,风却很大,戏台上包裹的花花绿绿的塑布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台前一侧正对着观众的一对大音箱也鼓着风一样哇呀呀地叫,音箱上不知谁搁了一顶亮黄色的摩托车头盔,正襟危坐地面对着观众。音箱下面窝着一堆杂物,几张化肥袋子支棱着角愣怔怔地在台上坐着,不时被旁边“皇帝”、“皇后”各色人等的袍角扫来扫去。戏台另一侧搭了张上下台的小梯,有时候戏演到一半,后台等闲内急的演员也穿着戏服、带着妆,微弓着身子迎面咚咚咚踏下台来。
尾声·从草根到华美
回到上海后不久,正值上海越剧院筹备了8年的新编历史剧《韩非子》在上海逸夫舞台首演。晚上7点钟进到逸夫舞台大厅的时候,里外都已站满了戏迷。
等到台上一声亮腔,台下掌声如潮,听得人耳热心沁。整场演出华美精致,从编剧到表演,从舞美到服装,从文辞雅驯的唱词到细腻优美的唱腔。
从草根到华美,走过了百年的越剧,如今在戏剧舞台上的粉墨光华优雅喧妍如许。无论是头顶星辰的草根艺人,还是光华耀眼的大师名角,他们都各自拥有属于他们的姿态与精神,即使戏剧的式微与萌绿常常只在转念之间,只要此刻台下彩声如潮,那些伴着锣鼓丝弦余韵连绵的往事,以及藏于心底的执著与真诚,终将值得纪念与缅怀。
皮影戏 影子绝唱,楚人谁识鸡鸣歌?
湖北潜江喧嚣的市中心,楼下大街上的喇叭放肆地唱着流行的情歌,刘年华举着一只皮影,聊着聊着走了神。阳光底下有亮白的人影从走廊晃过,刘年华欠身发了一下愣,皮影的影子就在阳光下晃颤了一下,自顾自地投射在水泥地面上。
或许他又想起了从前,8岁的时候,将父亲的皮影藏在枕头下,每到晚上,点起清油灯,就着灯苗摇颤的光亮,煞有介事地演练一阵方能入睡。在他的印象里,就着屋外大人们的私语暗自摆弄自己的小戏,编唱着属于自己的戏文,那清油灯下的皮影有种特别的味道。
一记:弄影子的人
这是来潜江的第二个午后,阳光耀目。皮影艺人刘年华带着我们穿过人群熙攘的街道,走进厕身在市中心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暗黑的巷道,我们颇费了些工夫才看见被各色商业标语遮挡的“潜江市群众艺术馆”的标牌。楼下是群众艺术馆的办公室,楼上公房是刘年华在城里的住所兼皮影工作室。
刘年华打开他那两口旧得灰蒙蒙的老皮箱,把他的皮影家当亮出来给我们看。那些皮影人物和道具俱已陈旧,有的甚至已存了半个多世纪。
这个年过半百的中年人,看起来不像农民,也不像城里人,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穿戴也认真,不像昨晚我们在韩场村看夜戏时遇见的仙桃的皮影班子里的那些常年东奔西走的皮影艺人,里外上下都挂着风霜。
阳光斜铺在门口的走廊上,冬日里的光照越来越短,皮影投在地面的影子也越来越暗。
二记:韩场夜戏,琴声灯影
我们前往的仙桃市毗邻潜江市。这晚在仙桃韩场的皮影夜戏,为的是秋后酬神。
演夜戏的是仙桃的一个皮影班子。我们到达韩场村的时候,已是夜幕下垂,露天下的影戏台已经搭起来,台下已围坐了上百的乡亲,还不断有人添凳设座。影戏虽未开演,气氛和人声却如同年节般热闹。
敬香拜过土地神,长串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过,皮影戏要开演了。暖黄的“亮子”(影窗,演皮影的幕布)亮起来,照得人也暖烘烘的。锣鼓声起来,胡琴声也咿呀呀地绕着弦子出来,亮子上影子翻飞,霎时落定在幕前。“嚓嚓嗯依啦,众位看官……”说唱间一出娱人娱神的《拜天官》上演。这是一出开堂道吉祥的热闹戏,诸位天官依次报上天下太平、风调雨顺、丰衣足食,这些小小两尺长的影人,见光就斑斓地活了,长揖跪拜,插科打诨,腾挪跳跃于两米见方的亮子上,在这四周俱寂的乡野的夜晚,有种奇异的温暖。
演皮影是玩光弄影的活计,因而每一只皮影最讲究的就是线条的镂刻,手工好的透过光才显得剔透而飞扬。生、旦角的影人多用阳刻透雕成空脸,圆高额头、直挺鼻梁、点红小口,以空代色,显得玉颜丽质;花、丑角则多以阴刻雕成实脸,以使面部造型在影窗上显出强烈的色彩反差。对于老角或性格骄悍的角色,也多用阴刻实脸,若为显示其斯文风雅的一面,则用阳刻空脸,但要增刻几条年老皮皱的面纹才行。影人的面容轮廓都着黑色,这样架在影窗前就显得格外清晰透亮。
除了角色各异的影人,还需要刻制各色花鸟鱼虫、龙凤瑞兽,以及亭台殿阁、车船马轿、兵器桌椅等砌末道具,待这些衬着影人悉数登上亮子,光暗之间,腕底翻转的男欢女爱、忠勇奸谲就能绘声绘色穿梭于太平盛世抑或兵荒马乱之间。
四记:民间最古的歌腔
初到潜江群艺馆,谢馆长就把罗来国介绍给我们,说他是研究鸡鸣歌的专家。当时并未深聊鸡鸣歌,以为与渔鼓调相去不远。直到韩场夜戏,与我们同去的严祖斌应邀串了一个场,在仙桃班子的渔鼓调中亮嗓唱了一段鸡鸣歌,这才大生惊诧,第一直觉是,这大概是我所听到的民间最古的歌腔了。
夜戏回来便与罗来国长聊鸡鸣歌。原来这是最古老的民歌之一,称得上是我国传统音乐中的“活化石”,从渊源、调式上考证,也正是当年引得霸王心戚、楚军垂泪、异人思乡的“四面楚歌”。东汉应劭在为《史记·项羽本记》中“夜闻汉军四面楚歌”作注时就明确地说:“楚歌者,谓鸡鸣歌也。”
楚歌位列《诗经·南风》的国风首篇,又因屈宋的《楚辞》声振,其后“四面楚歌”更成为楚汉相争的落幕曲,甚至在汉唐一度取代宫廷雅乐而盛极一时,可谓滟波万里。然而今人对于“楚歌”的曲调形貌早已懵懂不知,甚至连当今好事的媒体也甚少关注提及——原来古老的楚歌藏身于如今皮影腔的鸡鸣歌中暗自传承。于是我了解鸡鸣歌的途径只剩一个罗来国,还有身边能唱鸡鸣歌的严祖斌,而他几乎已是这种古老民歌的最后传人。
我们离开潜江的这个下午,严祖斌兴头很高地为我们唱了一段又一段,从《封神演义》中的姜子牙到我们并不熟悉的女腔高音唱段,再到《四面楚歌》项王军……音阶落差起伏,真假声时时转换,高亢处如晨鸡打鸣,吞吐有声,尾音也是跌宕起伏,唱到深处真有悲壮苍凉之感。
没有器乐鼓点,严祖斌击节而歌,罗来国也轻轻地点着拍子,那样苍凉辽远的楚歌古调在这样逼仄的小屋里奔突跌宕,而听众,只两人。